第 223章 夏收抢麦，方知稼穑艰难
烈阳高照，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，林晚娘已经累得头晕眼花了，渠边成片的麦地尽数染成耀眼的金黄。
她长在深宅，从前从未接触过田间农活，这是她人生头一回亲眼目睹夏收割麦的场面。
起初望着成片的金黄麦地，她心里想得格外简单。
不过是割几亩麦子，这么多人一起忙活，一天定然就能尽数收完，想来算不上什么费力差事。
可真正站在田埂上干了半日，她才彻底被收麦的繁琐工序震撼。
原来收麦从来不是割完就算结束，是一套熬人又复杂的完整流程，前前后后全套忙活下来，起码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收尾落仓。
农人弯腰弓背，一手攥住麦秆，一手挥镰贴着地皮快速收割，动作利落娴熟。割下的麦子不能随意堆放，必须一根根码齐，用麦秆捆成紧实的麦捆，整齐的摞在田垄边。
光是下地割麦这第一道工序，就累得人腰杆僵直、满头大汗。
可这仅仅只是个开端。
田地里收割完毕，还要一趟趟人工转运。或是人力挑担、肩头背垛，或是赶着驴车、牛车往返拉扯，将沉甸甸的麦捆尽数运到他们提前收拾好的碾麦场。
麦子运到场地，依旧不能松懈。
需要将整垛麦捆逐一摊开铺匀，在烈日下暴晒，直到麦壳干脆、秸秆彻底干透。
干透之后，再牵牲口拉着厚重石碾，一圈圈反复碾压，将藏在麦壳里的麦粒彻底碾打脱落。
碾压结束，还要挑秸、翻场、扬糠、二次晾晒、筛选杂质，反反复复数道工序。唯有彻底干透筛净，最后装袋拉回家，才算真正完成一年的收成。
林晚娘站在田边，弯腰捡拾地上遗落的零星麦穗，看着这套没完没了的繁琐流程，心底满是感慨震动。
她从前身在深宅，衣食无忧，从不知道一口寻常粮食，背后藏着这般辛劳不易，此刻她也终于懂了为何家家户户夏收时节，都要拼尽全力抢工抢收。
敦煌入夏天气最是无常，偏爱突发猛雨，前一刻晴空万里，下一刻便能狂风卷乌云，倾盆暴雨骤然而至。
一旦麦子收割不及时、晾晒未干透，被暴雨淋透，麦粒便会发胀发芽、发霉腐烂。一季春耕夏耘的心血，一整年的辛苦期盼，顷刻间便会尽数作废。
正因如此，田间的大部分人都憋着一股劲，不分昼夜、不敢懈怠，玩命抢收、抢运、抢晒。
麦浪翻涌的田野间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石莽身强力壮、动作利落，挥镰速度远超旁人，大片麦地被他一片片利落割倒。他一边躬身收割，一边抬眼调度众人，分工安排得井然有序。
田间一派繁忙景象，佃户们有的赶着驴车，牛车，沉甸甸的秸秆压得车身微沉，驴蹄哒哒稳步前行。
有的牵着石莽从官府借来的牛车往返运麦；剩余众人或是挑担、或是背垛，来来往往源源不断，将田间麦捆尽数运往麦场。
割麦、捆麦、运麦、摊晒，整套动作循环往复、不停轮换。
日头自东向西，烈日灼灼的炙烤大地，滚烫的热风席卷麦田，人人汗流浃背，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，无人敢轻易停歇。
整整忙碌了一整天，即便众人连轴不休，石莽这十五亩上等麦地，依旧还余下最后几亩未曾收割。
暮色渐沉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
石莽直起身，抬手抹掉满脸热汗，沉声吩咐三家佃户停工。
林晚娘第一次觉得石莽的话，竟然这么好听。也顾不得脏不脏了，累的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。
夏收开镰之前，林晚娘曾暗自立誓。
知晓石莽常年戍边种地、辛苦养家不易，她决心这一次踏实干活、卖力出力，不再娇气偷懒，好好做个吃苦耐劳的农家媳妇。
可真正踏入滚烫的麦田，她才彻底扛不住。
烈日当头暴晒的头皮发烫、后背灼痛，燥热的热风裹挟着细碎麦芒，钻进衣领、脖颈，浑身又黏又燥，腰酸腿软、疲惫不堪。
先前立下的吃苦誓言，瞬间被她抛之脑后。
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：撑不住，根本撑不住。想回家，想立刻马上就回家。
只是石莽就在不远处劳作，眼神随时能扫到她。畏惧他火爆的脾气，林晚娘半点不敢明目张胆偷懒摸鱼，只能强撑着身子，拉着同样蔫巴巴没力气的阿玉，乖乖蹲在田边捡拾掉落的麦穗，装作认真干活的模样，半点不敢懈怠。
就这，还屡次被石莽逮到偷闲。她也不是有意偷懒，实在是累得头晕眼花，刚想歇口气喘上片刻，便被眼尖的石莽抓个正着。
石莽看林晚娘今天是真累着了，也没再骂她。
他心里盘算着，余下不过寥寥几亩，自己明日早起些便能收割完毕，无需再让他们过来帮忙。
随后石莽大方发话，让三家佃户尽数归家休整。
他还将今日从官府借来的牛车、自家的驴车，扁担、绳索等所有农具，全数借给三家佃户使用。
几户佃户种的田地都是石莽的彼此相连，离这片碾麦场距离很近。这片大麦场，本就是几户佃户早年合力平整修建，足够各家同时晒麦碾粮。
石莽索性让众人赶着车马、带着农具归家，去抢收自家田地的麦子。
他们在这片土地生活半辈子，最惧怕的便是夏收突逢暴雨。
也因此石莽才趁着天气好，组织三家人比周边所有农户提前两天开镰抢收。
周遭邻里大多还在观望迟疑、迟迟未动工，想着多晒两日，让自家小麦再多上上粉。
只有小部分人和石莽的想法一样抢先开工，只为护住这一季来之不易的上等收成，避开突发暴雨的天灾损耗。
佃户们得了便利，满心感激，纷纷道谢过后，赶着车马农具陆续离去，喧闹的田间瞬间安静下来。
石莽深知农时不等人，佃户各家的收成丰欠，直接关系到上交给自己的粮食，谁偷懒懈怠，最终亏损的还是自己。
他神色严肃，冷声叮嘱几人。
“今年天气反常，天时不稳，谁都别偷懒懈怠！趁着这几日天晴，抓紧把自家麦子尽数收仓！哪怕再累再苦也得给我在地里收麦子，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到地里去，绝对不能让一粒麦子淋雨坏掉，今年的粮食若是少了老子半分，仔细你们的皮！”
三户佃户被他凌厉的气势震慑，不敢多言，连连应声，随后扛着镰刀牵着快步牲畜往自家地头那边赶，想趁着天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，去割自家地里的。
晚风徐徐，拂过满地金麦，层层麦浪轻轻起伏。
一旁的林晚娘望着满场整齐晾晒的麦垛，也终于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农民们的岁岁春耕秋收，粒粒皆是辛苦。
世间所有丰收，从不是天降顺遂，全都是千千万万个像石莽这样的人日夜奔波、拼死抢收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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